对赶房人的一点补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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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赶房人的一点补充


时间:2017年04月01日 12:45:19点击:295类别:风土人情

 

大概是前年的三月份吧,具体日子记不清了,我当时还在北京,和风老师还有黄姑娘吃饭吹牛,提到了赶房术。风老师到了北京,先见了沈书枝,第二天晚上我们才见了面。晚饭是黄姑娘陪着他在大栅栏吃的卤煮,卤煮我确实不爱吃,包子店也慕名去过,还学北京人点一份炒肝,实在是不习惯。

我住八宝山附近,下班赶一号线,在天安门西下的车,步行到大栅栏。风老师很糊涂,一会说在这一会说在那,找了有半天才在一家麦当劳见到他俩。

我问风老师住哪,说在北京站附近,三个人就往那走。一路上消完食,又在一家东北饭馆坐下继续吃,有豆友说这一路比较远,当时走的时候却没有觉得。酱骨确实点了,我没吃那么多,黄姑娘也没拉我的手,这是胡说八道,造谣!

风老师问我在北京好不好,我说不好,我不喜欢北京,太大了,也没人玩,要不是准备去纳斯达克敲钟,我早滚蛋了。我有个朋友住三元桥,找他喝酒就跟走了趟远亲一样,刚到饭店屁股还没坐热,一看时间,地铁快赶不上了,赶紧往嘴里塞两口菜,端着酒杯就往地铁站跑。你说我们小地方来的人哪受得了这个,在家哪回喝酒不是想喝几点就喝几点?还有自从我来到了中央,我那些地方上的朋友每回进京都住朝阳区,可我住石景山区,见次面翻山越岭,来回一趟都能脱层皮,我这么辛苦奔波,真是把他们当做过命的交情。

就是因为这个起了个话头,讲到北漂,又讲到邓安庆,说邓安庆真不容易,和朋友一起租房子,他那间房子还靠着厨房,油烟都往房间飘,每回都是一边闻着味一边创作。写完一篇小说,都要请两个室友帮忙,把浑身上下的油渍刮一遍,再站到阳台上晾到半夜,威猛先生都要用掉好几瓶。

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说,如果把邓安庆老家的房子赶到北京,跟他爸妈住一块,那就幸福多了。其实哪能真把房子赶到北京呢,五环内的外地车一周都要办一次进京证呢,外地的房子是你想来就能来的?再说北京那么多北漂,人人都要把老家房子赶过来,不要说到北京,到河北就堆满了,所以这也就是个愿望。我是因为好久没见到风老师,又有黄姑娘在场,有些兴奋,牛吹得有点大。我虽然会一点赶房术,也只是皮毛,那次吃完饭,过了几个月黄姑娘说服了父母,在望京那块也选好了个地方,请我赶房,我想了想还是没敢答应。因为我从小到大也就见过一次赶房,自己并没有真的赶过,不是很自信。

我们村有个叫徐明贵的,比我大几岁,八十年代初他爸妈去广州打工,先做裁缝,后来办服装厂,发了财。徐明贵爷爷奶奶因为成分问题,以前吃过很大的苦头,他们一家也是伤透了心吧,到了广州就不想再回老家。

据说他们家的服装厂在郊区,找当地的一个书记商量,看能不能把浙江的房子赶到广州,在广州盖房子虽然更容易一些,但老家的房子是祖宅,有感情。当时地皮还不值钱,书记听徐明贵爸妈又说的恳切,就说洒洒水啦,赶过来吧,广州欢迎雷!

徐明贵家请的是广州来的道士,跟我那个门派还不一样。现在想起来,可能是广东罗浮山的南派茅山。

赶房有个“三不赶”原则,不是独栋不赶,家里有分歧不赶,邻里不和睦不赶。这三条都很好理解,第一,如果不是独栋,住的是商品楼,根本是赶不了的,总不能单独把自己的房子赶走吧,那楼上楼下的谁会同意?又不是玩俄罗斯方块,走了一个上面自动连下来。

如果家里有意见分歧,有人想赶,有人不想赶,就算是最后统一意见,到了他乡,还是会有人因此过得不好的,做道士的不愿意做这种事。还有邻里的关系也很重要,因为房子就算是自己的,你赶走了,可是动了一个地方的风水,要是有一家不同意,那也赶不了。

徐明贵家赶房,虽然不在“三不赶”里面,也遇到点麻烦。赶房是要连带地下几尺的地基一块赶走,赶的时候是可以变小,但从土里拔出来,还是要按原大小的。我们村里人住的比较紧密,他家又在中间,前后左右都是人家,动一下肯定要影响别人。

当时来了两个道士,很年轻,也是头一次碰到这事,商量了老半天也没有个结果。徐明贵爸妈说,要不这样吧,真的影响到你们的房子,我出钱大家重新再盖,保证比现在的房子更好。几户人家思来想去,没有同意。两个道士只好到村里打长途电话给师父,叽叽咕咕一通电话,回来后满面春风,说没问题,很好解决的啦。

虽然是这么说,但过程还是不简单,先是绕着徐明贵家的房子画了一个圈,沿着圈贴上画符,念了三天咒语,又拿鞭子在画圈以内每天抽打。道士说,划线贴画符,是让徐家的地基和周围的地基划清界限,动房子的时候是不会影响其他人家的。

大家问,每天拿鞭子抽地是干什么?

道士说,是为了醒土啦。这块地和这栋房子多少年都在这个地方,就是神仙也不可能一下子拔起来的,所以要每天抽,先让土活起来,等活动了才可以。

大家又问,那要抽多久。

道士说,看情况啦。

两个道士就这么每天抽一遍土,念一遍咒语,也看不出来什么时候可以赶的意思。徐明贵爸妈就趁着这时候,在两个亲戚家摆了酒,请全村人吃了三天的流水席,菜请的是我小姨夫烧的,累了三天,腰都直不起来。我那时候还很小,见这场面当然很兴奋,每天在饭桌前钻来钻去,吃得圆滚滚,作业也不肯做,挨了好几次打。

我有个舅爷就是当道士的,吃饭的时候和两个小道士交流,说还是你们这种道士好,赶一次房要挣好多钱吧,我们只能碰到丧事才能挣些小钱,都不够买化肥农药的。

两个道士说,挣的都是辛苦钱啦,从你们浙江把房子赶到广州,几千里路,全是靠两腿走的。一路上一点不能粗心大意,万一把人家的房子搞坏,那就要赔本了。我们师傅年轻时候跑了趟湖南到山东的单,那是个大户人家,曾国藩家亲戚的后代,走到湖北和河南交接的地方,本来天亮要把房子收起来的,念咒语的时候打了个喷嚏,房子掉下来磕了个角。你想想那老房子多精贵啊,我师傅赔得好几年都没翻身。

我舅爷问,那现在还赶房吗?

不赶了,哪里赶得动,都六十多岁的人啦。还是您老人家好,就在本地赚钱,多点少点总比在外面吃苦强啦。

过了十来天,两个道士总算说土醒的差不多了,把带来的两袋广州的土洒在徐家的周围,浇上水一起活一活,又念了一通咒语,让浙粤两地的土先融合起来。又过了两天,终于说可以赶房了。

房子是下半夜拔起来的,白天的时候两个道士提醒村里人,不要围观。这哪里有人肯听?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种热闹啊。道士又只好说,尽量离得远点,声音不要太大,影响我们念咒。徐明贵爸妈又买了好多瓜子香烟散给大家,请各位邻里帮帮忙,我舅爷也给大家讲了这里头的重要性,大家都说好好好,只看,不说话,小孩子也会看紧的,不会让他们乱跑乱叫,乱叫就打!徐家周围那几户再三询问道士,会不会影响自己家的房子,两个道士拍胸脯保证放一百二十四个心。

围观的人从六点刚过吃过晚饭就守在徐明贵家门口,到了九点还没见动静,两个道士只是绕着房子来来回回的转圈,又朝天上看来看去,偶尔又低声交谈,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。看的人都不耐烦了,有人压低声音问我舅爷,怎么还不拔?

我舅爷一瞪眼,说你懂什么,这是在找时机呢,房子底下的土活了,还在下面乱动,先要找到地基的契口,再要看准天时,等时机一到,说拔就拔。

正说着话,突然有人喊房子动了!动了!果然见徐明贵家的房子摇摇晃晃,一点点从土里往上冒,两个道士神色紧张,一个站东面,一个站西面,拿手指对着房子,不停地念着咒语。

上来了!上来了!人群里又有人忍不住喊。我舅爷朝那些人望去,示意不要出声,徐明贵爸妈也两只手乱摆,压着嗓子说别说话,别说话。

……

……

我实在是困得受不了,眼睛一睁一闭,迷迷糊糊地听着喊声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后来的事,都是听村里人说的,这件事被议论了好几个月,只要被提起来,总会见到有几个人争论,到现在还是如此。

有人说见到小鬼抬房子,有十几个,有人说起码有二三十个。还有人说根本没有小鬼,是请的土地爷把房子顶起来的,没看见房子起来的时候,地上弓起来一个背吗?还有人说简直胡扯,明明是那两个道士发功把房子拔起来的,哪有什么小鬼什么土地爷?

还有人问,房子拔起来突然变小,你们看出什么名堂没有?

有人就说,我见到了一股白气,那是把房子的魂给收走了。

立刻有人反驳说,房子哪有魂?是那个道士手上赶龙鞭把房子抽小的。

说着说着大家就开始互相攻击,指责对方胡说八道,每回都争得面红耳赤,惹急了好几天都不说话。下次碰到提起这事,又遇到一个新的话题,继续争论个不停。所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哪是真的,哪是假的,就记得第二天早上起来,徐明贵家的房子不见了,原地多了一个大坑。过了几天下了场雨,大坑变成池塘,一群鸭子在水里游来游去。

赶房以后,我有二十多年没有徐明贵的音讯,去年清明节,他回来上坟才见到一次,长得又黑又胖,说话也带广州口音。我问他现在在广州怎么样,他说父母退休了,自己几年前管着服装厂,衣服是出口到欧洲的,现在欧洲佬也没钱了,订单越来越少。前年又开了家汽车修理厂,慢慢做啦。我们加了微信,每天见他早上准时在朋友圈发“决策圈俱乐部营养早餐”:小鸡只有啄壳才能破壳而出,而人才也要像小鸡一样,主动突破才能脱颖而出;一个人尽心去工作,和尽力去工作,有天壤之别,尽力工作就是没有目标性地完成任务,而尽心工作就是思想上艰苦奋斗……

我觉得他才应该去纳斯达克敲钟。

因为从小见过赶房,我就对这事一直念念不忘。后来没有考上大学,又不知道做什么好,正好我堂姐夫跟本地一个道观的住持比较熟悉,就说要不你去做道士吧,你不是喜欢写毛笔字吗?到那里抄抄经好了。

我爸妈当然不同意,可我很倔,一定要上山当道士。高考完以后,同学见面都互相问,你上的是哪个大学,报的什么专业,亲戚也问有没有考上,又是鼓励又是惋惜,我感觉在家里实在待不下去了。

到了道观,我姐夫跟住持讲了讲,算是特殊照顾,给我安排了一个师傅,四十多岁,俗姓赵,是浙江余姚那边来的。我师傅问我为什么要当道士,我说我从小就喜欢这个,我舅爷就是道士,后来升仙了。(见《道士仙》)

在道观里住了半个月,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读《早课》,晚上五点开始读《晚课》,白天的时间打坐修炼,到殿堂和庭院打扫卫生,烧香礼拜。如果有游客来,我师傅负责接待,我就跟在后头。闲下来的时间也练练字,写小楷的《黄庭经》,一周会下一次山买生活用品,生活很规律,和做学生时差不多,我也很适应。

有一天我师傅问我,你做道士家里人同意吗?我说不同意我也要做。师傅想了想,说,总要学点手艺,一般人不上学,要么学个木匠,学个漆匠,你这么瘦弱,体力活是干不来的,你就学赶房术好了。我那时候才知道,我们老家也有会赶房术的。

学赶房术,先是学咒语,《起房咒》、《赶房咒》、《收房咒》、《落房咒》、《定房咒》、《缩房咒》……,这是整个赶房时的一套咒语,还有应对一些突发情况的咒语,比如路上天气不好,洪水火宅地震,怎么管好房子也有一套咒语。还有客户突然要提前要房子,在半路上多捉几个小鬼抬房,也要有一套咒语,等等。这些咒语到现在我还记得滚瓜烂熟。

记住咒语,还要修炼,也就是我跟风老师和黄姑娘吹的采阴补阳。当然这两个是可以同时练习的。所谓修炼,大体来说就是守一、行气、导引这些,守住体内的精气神不向外散逸,然后练习呼吸吐纳,还有一些强身健体的体操。说起来简单,其实非常的复杂,比如说光吐气就有六种方法,再根据地球自转和绕太阳公转形成大小周天,没个十年八年是根本学不会的。

赶房术其实在先秦时期的神仙家那已经有了,当时列国之间常年打仗,有些贵族因为想躲避纷争,就请人把自己的府邸往远离尘世的地方赶,这套东西后来就被道家吸收,传下来也有两千年。

我师傅是余姚人,极其崇拜他的老乡王阳明,又在修炼时融入了一些心学的东西,王阳明虽然算不上道士,对道学却是非常精通。我跟师傅在一起,老听他说知行合一,我们浙江人又喜欢认干爹干妈,我干爹姓叶,后来上网就干脆叫叶行一了。

可惜我刚学了点皮毛,就被家人从山上给捉回了家。一开始他们以为我只是没考上大学,心情不好在山上思过呢,我堂姐夫每个星期都山上去看我,回来跟我爸妈说,我有慧根,能当个好道士。我爸妈一听就急了,认为我简直发了疯。我有个表舅就是因为找不到老婆,整天躲在土里(参见《钻土表舅》),我妈很担心我是高考受挫,想不开才做出这么轻率的决定,以后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傻事来,于是把我堂姐夫骂个狗血淋头,要他跟住持说,立即让我从山上滚回来,又给我联系了补习班,让我继续读书。

我师傅安慰我说,反正这些过程你都了解的差不多了,有时间可以自己练练,现在回去好好学习吧,争取能考上好大学。我说我读书不行的,他们让我继续读书就是浪费钞票,等我寒假再来找你吧。

到了寒假我再去找师傅,他已经还俗回余姚老家了,我听观里的其他师傅说,他原来在余姚也是有家室的,也不知道怎么就离家到我们这当了道士。他家小孩子长大后去外地读书,家里只剩老妻,身体不好,只好下山还俗。我工作以后还去余姚打听过,当地人说有这么个人,常年带着老婆在外地赶房,不大回来的。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师父了。

去年徐明贵回来,我想起赶房的事,还跟我妈说,要是当年她不逼我上学,我肯定已经当了赶房人,现在房价这么贵,我一年随随便便赶几套房,早就发财了。我妈说赶房那多苦啊,常年在外面奔波,孤苦伶仃的,你就这么过一辈子了?全国各地讨饭?我说我真是跟你讲不灵清。就懒得再跟她争辩了。

楼主@大井装逼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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